不鼓掌的权利 ——狄马


sidalin

 正人君子之流常把妓女的工作叫“卖肉”,那么,奉命“鼓掌”是不是“局部的卖肉”?还有人认为不奉命鼓掌又能怎样?它能阻止一项坏决议的通过吗?它能改变一个领导人的任免吗?它能废除一项恶法的实行吗?一句话,它有用吗?而在我看来,如果鼓掌真的没用,那就不用主持人或领导自己挤眉弄眼、咳嗽扬声来暗示了。大凡一种事物被利用,恰好说明它有利用的价值。也许不鼓掌不会改变一次会议的根本性质,但就算是谎言注定要生成、传唱、荼毒天下,在铺天盖地的喝彩声中也不应包含我的一嗓;

 

一个无辜的人即使注定要被打翻在地,再踩上一只脚,在那血肉模糊的尸体上也不应留下我的脚印。坚持不鼓掌的权利,对大多数人来说也许仍然是不容易的,但在所有不容易的道路中,这却是最容易的一条。

看动物学的书,我们知道,鼓掌并不是人类的专利,动物界中至少猴子和狗熊就会鼓掌。但与人不同的是,猴子和狗熊——落到人手里的例外——的鼓掌是发自内心的高兴、赞成或欢迎,并不像人的鼓掌有时仅是一种表演,一个姿势,一次成功的动作伪装。因为人比猴子、狗熊聪明的地方在于,人知道鼓掌可以用来表示高兴、赞成或欢迎,但反过来鼓掌也可以掩盖不高兴、不赞成或不欢迎。

索尔仁尼琴在《古拉格群岛》里,写到苏联大清洗年月里常有的情形:区党代表会议正在进行。主持会的是接替不久前入狱的新区委书记。在会议结束时通过致斯大林的效忠信。不用说,全体起立。在这个小礼堂里“掌声雷动,转变为经久不息的欢呼”。三分钟,四分钟,五分钟,依然是掌声雷动,依然是经久不息的欢呼。但是手掌已经发疼了,抬起的手臂已经麻木了,上了年纪的人已经喘不过气来了,甚至连那些真心崇拜斯大林的人也感到这种状况不能再持续了。然而,谁敢第一个停下来呢?那个站在台上刚宣读过效忠信的区委书记本可这样做,但他是刚上台的,他的前任刚刚入狱,他自己也害怕呀!要知道在会场里,也有内务部人民委员站在那里鼓掌,他们注视着谁将第一个住手……于是在这个不知名的小礼堂里,在领袖不在场的情况下,掌声持续了六分钟,七分钟,八分钟……他们已经停不下来了!在会场后排,在人堆里,还可以稍稍耍点滑头,拍得少些,不那么使劲些,但是在主席台上,在显眼的地方怎么办呢?参加会议的有一位本地造纸厂的厂长,一个独立不羁的人物,站在主席台上,明知道这个局面的虚假性,明知道大家陷入了绝境,但也在鼓掌着!九分钟,十分钟,……他愁眉苦脸地望着区委书记,区委的头头们也怀着微弱的希望面面相觑,但脸上都做出兴高采烈的样子,表示将继续鼓掌,一直到趴下,一直到肝脏碎裂倒在地上,一直到用担架把他们抬出去!不,甚至到那时候,剩下来的我也决不会动摇!……但造纸厂厂长在第十一分钟上恢复了平常办事的姿态,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。于是,奇迹发生了:全场那种欲罢不能的热情顷刻间化为乌有,大家几乎在同一鼓点上停了下来。他们得救了!

然而,就在当天,造纸厂厂长深夜被捕。罪名当然很多,但绝没有一项是“不鼓掌”。当局以其他理由判了他十年有期徒刑。在侦查笔录上签字时,侦查员告诉他:“永远不要第一个停止鼓掌!”

看来鼓掌,对当权者来讲,就是一种遴选异端的办法。他们当然知道,鼓掌者未必真的高兴、赞成或欢迎,但你从掌声中无法判断谁是真的,谁是假的;而不鼓掌则一定表示不高兴、不赞成或不欢迎,至少不能说,他比鼓掌者更高兴、更赞成或更欢迎。因而,这个方法成本低,见效快。对于随波逐流的鼓掌者来说,内心也是经过一番算计的:鼓掌带来的好处是合唱所得的利润或份额。它可能是千分之一,万分之一,也可能什么也没有;但不鼓掌带来的损害则是百分之百,就像哈维尔笔下的蔬菜店老板,在他的橱窗里挂上“全世界无产者,联合起来!”的标语并不表明他真的对全世界无产者的联合有想法,而只是他没有“免于恐惧的自由”罢了。想想看,只要我将手掌轻轻或重重地对打,大不了忍着疼再坚持几分钟,就可以回家照顾孩子,就可以和家人团聚,自由谋生,就可以躲避来自国家的“合法伤害”,我为什么要自讨苦吃?

在这儿,群体性的盲目表演却显示了个体的理性考量。人类的一切生活实践甚至是动物的生存经验也告诉我们,只要有选择的可能,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,人类以及所有动物的生存行为总是朝着风险小,收益大的方向涌动的。在一个没有表达自由的环境里,人们恰好是用外表的鼓掌来掩饰内心的“不鼓掌”的。人们把自己的这种行为解释为“趋利避害”,动物学上则把这种伪装称作“拟态”。

不鼓掌的意义就是在这种背景上显示出来的。他把人的良知打入了选择的成本,并占有了相当大的比重。当人的良知和现实的利益发生冲突时,他首先考虑的是良知的纯粹性,毅然放弃的是现实的得失算计。在他看来,生命的问题首先是一个信仰问题,而不是一个数学问题——而正是这“放弃”将人从动物性的生存中剥离出来,并赋予“不鼓掌”以权利和尊严的意义。

是的,当我们参加各种各样的“派对”、晚会,莅临各种各样的演出、会议,当我们听从各种各样的主持人娇声嗲气的诱劝举起双手时,我们何尝意识到“不鼓掌”也是一种权利?当我们对着一场根本没有听懂的讲话,压根不认识的领导、大腕,我们内心反对、鄙弃甚至愤怒的决议鼓掌时,我们不认为这是在放弃权利,玷辱自己。相反,在许多场合,我们只要一听到“掌声有请”,或“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……”,“让我们再一次以热烈的掌声……”,我们几乎是本能地意识到:动手的时刻到了。一位在政界供职多年的朋友告诉我,长期在官场厮混,他患上了一种自称为“鼓掌综合症”的病,临床表现为,当大大小小的领导讲话,以至后来是普通朋友、家人聊天,甚至在公共汽车上,只要谁故意拖长了尾音,加重了语气,他就条件反射似地抬起了双臂。

这种类似邪灵附体的现象我只在金庸的《天龙八部》里见过:星宿老仙丁舂秋是江湖上一位恶贯满盈的魔怪,每一开战,弟子们便高帽与马屁齐飞,锣鼓与掌声四起。通常是还没有过招,就有弟子出班朗声诵赞:“星宿老仙,德配天地,威震寰宇,古今无比!”其余弟子击掌应和,号角声、欢呼声响成一片。有一回,慕容复手下包不同看到这欣欣向荣的景象,恶作剧心大起,就对星宿派门下弟子说,贵派神功有三项最厉害:“第一项是马屁功。这一项功夫如不练精,只怕在贵门之中,活不上一天半日。第二项是法螺功,若不将贵门的武功德行大加吹嘘,不但师父瞧你不起,在同门之间也必大受排挤,无法立足。这第三项功夫呢,那便是厚颜功了。若不是抹煞良心,厚颜无耻,又如何练得成马屁与法螺这两大奇功。”包不同本是出言讥刺,料定说完星宿派弟子必恼羞成怒,拳脚相向。谁知这些人听后,竟甘之如饴,默默点头,一个劲地称颂包不同聪明过人,对本派神功知之甚深。只有一个弟子补充道:“最重要的秘诀,自然是将师父奉若神明,他老人家便放一个屁……”包不同抢着说:“当然也是香的。更须大声呼吸,衷心赞颂……”那人道:“你这话大处甚是,小处略有缺陷,不是‘大声呼吸’,而是‘大声吸,小声呼’”……

这使我想起半个世纪以来,发生在中国大地上的历次政治“运动”:镇反、三反、五反、镇压“胡风反革命集团”、反右、大跃进、文化大革命、清除精神污染、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……哪一项运动不是“人民群众无不拍手称快”?当然,如果内心真的高兴、赞成或欢迎,“拍手称快”也是一项体现人性与尊严的权利,但奇怪的是,后来为这些“运动”举行“平反运动”,为“运动”中受迫害的人“恢复名誉”时,这些高呼过“打倒”、“消灭”的手现在又举起来表示支持、拥护;也就是说,先前“打倒”时“拍”的与后来“平反”时“拍”的是同一双手,先前“消灭”时“称快”的与后来“恢复名誉”时“称快”的是同一张口。这给我们一个启示,即,如果我们真的高兴、赞成或欢迎,鼓掌当然是可以的,虽然也未必是必须的,但在鼓掌之前,至少得弄清为谁而鼓,为什么而鼓,是“情动于衷发于外”鼓于不可不鼓,还是诱于名利,摄于权势鼓于不得不鼓。如果这些问题没有想好,那么不妨先不要鼓。不要鼓的好处就是,你有足够的时间抬起双臂,看一下上帝亲自锻造的这双手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,当然最重要的是,可以避免日后由于盲目动手而造成的尴尬和侮辱。

发生在洋人国家的另一个例子是,1989年12月21日,罗马尼亚总统齐奥塞斯库从伊朗访问回来,发现西北部蒂米索拉的动乱非但没有解决,反而一发不可收拾。具有雄辩演讲才能,曾经在规模宏大的群众大会上一呼百应的齐奥塞斯库,就在首都广场举行了大规模的群众集会,十万人应召前来参加。12时,齐奥塞斯库出现在党中央大厦的阳台上,他情绪激动地说:“要坚决打退外国的干涉和蒂米索拉流氓集团的动乱!”并不时提高声调,挥舞手臂,表示讲话到了高潮,暗示“人民”鼓掌。但在广场的某个角落他听到一声:“打倒齐奥塞斯库!”,这口号像闪电划过寂静的夜空,齐奥塞斯库惊呆了,刚举起的右手,在空中停住了。这不是几天前还以“暴风雨般的掌声”欢呼他的人民吗?他正要侧转身子问旁边的“第一副总理”兼夫人埃列娜“怎么回事?”突然,人群中传来“蒂米索拉!蒂米索拉”的欢呼声,接着“齐奥塞斯库滚下台!”、“打倒杀人犯!”的口号声汇成一片。他不得不终止了讲话。第二天,伟大领袖在一个县植物保护站被捕,三天后被秘密处决。

看来,那种固定了地点,约齐了时刻,把握好火候,成群结队的鼓掌是靠不住的。那些没有经过内心同意的,由“导掌”和“掌托”诱逼出来的“拍手”与“情动于衷发于外,不知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”的灵光闪耀相距不可以道理计,与马戏团里猴子的敬礼、顶碗倒在伯仲之间。正人君子之流常把妓女的工作叫“卖肉”,那么,奉命“鼓掌”是不是“局部的卖肉”?如果不是,那么,在大大小小的会场里,我们为什么看见那么多的达官贵人、平民百姓手在“热烈地鼓掌”,脸却像追悼会上的家属?

也许有人认为这是危言耸听,一次敷衍了事的鼓掌竟被你上升到出卖良知与尊严的程度。是的,相对杀人越货、焚书坑儒来说,无原则的鼓掌也许是小事,但一个人如果连小事都不能坚持原则,怎么能指望他“大节不亏”?古人讲“勿以善小而不为,勿以恶小而为之”,就是这个道理。但更多的人漫不经心地鼓掌恐怕不是因为鼓掌事小,而是认为不鼓掌又能怎样?它能阻止一项坏决议的通过吗?它能改变一个领导人的任免吗?它能废除一项恶法的实行吗?一句话,它有用吗?如果真的没用,那就不用“导”,不用“托”,也不用主持人或领导自己挤眉弄眼、咳嗽扬声来暗示了,造纸厂厂长也不用收监了。大凡一种事物被利用,恰好说明它有利用的价值。

具体到鼓掌的问题上就是,也许我不鼓掌不会改变一次会议、一场报告、一个讲话的根本性质,但就算是谎言注定要生成、传唱、荼毒天下,在铺天盖地的喝彩声中也不应包含我的一嗓;一个无辜的人即使注定要被打翻在地,再踩上一只脚,在那血肉模糊的尸体上也不应留下我的脚印。你当然可以沉默,当然可以见死不救,但一旦参与了,你就不能说你是一个灵魂清洁的人。因为根据灵肉一体性的原则,任何一次身体白璧微瑕的记录都是对灵魂纯洁性的亵渎。因而,在一个罪恶和谎言充斥的时代里,每一个鼓掌的人都是有罪的;反过来说,在一个邪恶而弯曲的世代,拒绝鼓掌就是拒绝合唱,拒绝成为暴政和谎言的同谋,拒绝将上帝亲自锻造的双手典当给魔鬼做工。一句话,就是要在一个神迹和公义普遍不在的时代,成为一个手洁心清的人。

我知道,这对大多数人来说,仍然是不容易的,但在所有不容易的道路中,这却是最容易的一条;也许对肉体来讲,我们还有别的选择,比如构陷、撒谎、自欺欺人,但对灵魂来讲,这却是唯一的选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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